入秋后的第一个星期一。
伊莉嘉难得没有在校门口埋伏我。不过想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这代表那个总是精力过剩的家伙今天在谋划比「拦截上学路上的青梅竹马」更大规模的麻烦。而且我相当确定这个麻烦会波及到我。
我的预感在走进教室之后得到了确认。
伊莉嘉正坐在她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看起来眼熟的笔记本——但那不是上课用的东西。那是她所谓的「侦探笔记」。封面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今天。」
「早啊,ZERO 少年。」
「早。那个『今天』是什么意思?」
「呣。」伊莉嘉把笔记本合上,露出我已经看过无数次的自满笑容。「今天就是那个转学生正式转入的日子。还记得吗?三天前才去过她出身的那个教会的。」
「我当然记得。托妳的福被妳叔叔当成可疑分子折腾了两个多小时。」
「喵哈哈!那可真是不幸呢,ZERO 少年。」
「妳才是罪魁祸首好——」
「——各位同学请回到座位上。」
话才说到一半就被班导突然进门的声音打断。全班很快就安静了下来。伊莉嘉也难得老实地坐回了原位。
不过她那双眼睛明显还亮着。
「今天向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班导话一出口,教室里就开始有了小小的骚动。转学生永远是高中生活里为数不多能激起集体兴奋的事件。更何况在我们这种不算大的学校里,这个消息压根没有放出来过——除了某个凭一己之力偷出整个转学生档案的名侦探以外。
「庄依晴同学。从外地转来我们学校。由于家庭情况比较特殊,报到延迟了一些。请大家多多照顾她。」
庄依晴。伊莉嘉从档案上查到的名字。现在看来这个名字至少在学校这个范围内是真的。
「进来吧。」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先是黑发。短短的鲍伯头,剪得相当整齐。然后是翡翠色的眼睛——不对,仔细看的话,那应该是某种有色隐形眼镜,因为虹膜的颜色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过于均匀。然后是脖子。
红色的项圈。
就像照片上看到的一样。不是装饰品的那种细链条,而是有大约一指宽的、看起来材质相当扎实的环状物,刚好贴合在她脖子上。和黑色的连身裙搭配在一起,乍看之下像是某种故意的时尚陈述。但如果多看两眼就会觉得——那不是为了让别人看的东西。
「我是庄依晴。因为家里的关系从外地搬来岳城。对这座城市还不太熟悉。请各位多多关照。」
声音平稳。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双手自然地放在身前。眼神扫过全班时的节奏均匀得近乎排练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然后停在了我们这一带。
或者说——停在了伊莉嘉身上。
大概一秒。
然后她优雅地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伊莉嘉也在拍手。但我能从她的拍手节奏里察觉到某种异样——她拍得太认真了。平时的伊莉嘉面对这种场合只会敷衍地拍三下,还会偷偷转头对我说些有的没的。
今天的她没有。今天的她像猎犬看到了猎物。
而我呢?
我正盯着庄依晴头顶上方的空中。
超情报检视。这个从我某天醒来就突然出现了的、永远关不掉的能力。每个人在我眼里都像游戏角色一样顶着头上的 HP 条、MP 条,还有名字和年龄。只要我伸手去碰,还能展开更多的详细信息。
庄依晴的信息看起来很正常。庄依晴,年龄 18 岁,HP 和 MP 的数值都在合理范围内,没有任何明显异常。
但是——
在我正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注意到了她状态栏底部的角落。
一般人的状态栏到最后就是空白的。体力、智力、敏捷,然后没了。但庄依晴的数据最底层似乎还有什么。不只是几行——而是好几页。
在那些页面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分类图标一闪而过。
圆形的。
里面好像有一个数字。
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伊莉嘉就在桌子底下用力戳了我一下。
「ZERO 少年,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
「呣。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老师指定她坐你后面的空位。」
「……这算什么好消息。」
「对我来说是好消息呀。你和我的座位刚好是前后桌。小庄同学坐你后面你就可以替我跟她交流了嘛。」
「妳的交流能力不是比我强一百倍吗。自己来。」
「害羞嘛。」
妳这辈子什么时候害羞过。
我正要开口吐槽,庄依晴已经按照老师的指示走到了我旁边——然后在我身后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在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了一丝很淡的味道。
不是香水。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硬要说的话有点像——金属?
不,大概只是错觉。
很快,第一堂课开始了。
是无聊的世界史。
我一边听着老师用令人昏昏欲睡的语气讲着东西两大国之间某场战争的前因后果,一边用余光注意着身后。
身后的转学生非常安静。
翻开课本的声音。记笔记的声音。一切都很标准。但总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她翻课本的动作太准确了。每次翻页的指力和速度精确到让纸张发出完全一样的声响。普通人翻书偶尔会有摩擦不匀、力度不对、翻多一页再翻回来的情况。
她没有。连一次都没有。
下课铃声响起时,我正要站起来伸个懒腰,一个笔记本就重重地拍在了我的桌上。
「看这个看这个看这个。」
伊莉嘉不知道从哪里瞬移到了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她的侦探笔记。新的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行间插满了箭头和问号。
「妳第一堂课是历史课吧。」
「历史课的内容我早就知道啦。」
「那妳应该也知道笔记是要用在课堂上的吧。」
「比起那种事——小庄同学!方便跟你说几句吗?」
伊莉嘉的注意力已经从我的脸上转到了我身后的座位上。这人话题切换的速度永远让我猝不及防。
「嗯?好的。找我有什么事吗?」
桌位上的庄依晴抬起头来。还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近距离看的话,那副翡翠色的隐形眼镜确实相当吸引人的目光——但也因此让人觉得她的视线总是在看着某处,而不是某个具体的人。
「想找你一起吃个午饭!在食堂!!你是转学生所以肯定不知道食堂的菜单有多好吃!!我推荐酸辣羊肉汤面!!汤头非常浓郁哦哦哦哦哦——」
「好啊。谢谢你的推荐。我也想尝尝看。还有你呢?」
她说的「你」是指我。
「他叫 ZERO!你也可以这样叫他!他是我的青梅竹马完全不用跟他客气的!那么就这么定了,午休一起去!」
伊莉嘉擅自替我做完了所有的决定,然后带着她那本侦探笔记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离开了。
我想说些什么,但回头时,对上了庄依晴那双颜色太过完美的眼睛。
「请多多关照,ZERO 同学。」
我点了点头。没说出口的是——在你的数据被我看清楚之前,我大概不会太久这样叫你就是了。
*
食堂今天的人比平时稍多。大概是因为正值秋季新菜单刚推出的时候。伊莉嘉占了一张四人桌,正坐在座位上双手交叉等着我们。
「坐坐坐!随便坐!」
我端着酸辣羊肉汤面的套餐坐到了伊莉嘉对面。而庄依晴——或者说伊莉嘉口中的「小庄同学」——则很自然地坐到了伊莉嘉旁边。伊莉嘉见状明显露出了「噢」的表情,然后迅速把那副表情收起来,换成了她的「名侦探采访模式」脸。
说实话,我对那张脸已经产生了生理性的不安。
「小庄同学是吃什么?」
「麻辣火锅。」
「哦哦——对了对了,之前都没机会问呢。小庄同学的老家是哪里的?怎么会转到岳城来呢?」
第一个问题。看似随意,时机巧妙,语调自然。
但我知道伊莉嘉在干什么。
「之前在北之国的塞市。」
「欸,那是个好地方呢。我有个远房亲戚住那里。市中心那栋新盖的商业大楼你去看过吗?」
「还没去过呢。搬家太匆忙了。」
庄依晴面不改色地往嘴里送了一筷子的粉丝。翡翠色的眼睛像是很自然地弯了一点点。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这应该叫作「温暖的笑容」。
但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学生。
伊莉嘉提到的那个「商业大楼」——根据我对伊莉嘉的了解——那个城市根本没有伊莉嘉所说的那个亲戚。
而且据我所知,那栋商业大楼应该五年前就已经被拆掉了。
伊莉嘉在撒饵。用虚构的地点来验证对方的回应。
而庄依晴的回应——
「还没去过。」
没有纠正。没有提出质疑。为什么没有?是懒得纠正,还是因为她根本不需要在乎?
「那为什么要搬家呢?转学时间点也很特别——九月开学后才来。」
「因为家里的关系。」
庄依晴的正确答案。每次伊莉嘉提出直球问题,她就会用一个没有信息量的通用回答接住。
「小庄同学的家人也是搬到岳城了吗?」
「嗯。不过他们目前还在外地。工作暂时还没结束。」
「那现在你一个人住?」
「可以这么说。」
伊莉嘉的筷子停了大概半秒。然后她又开口了:
「小庄同学喜欢什么兴趣活动之类的吗?我也是刚转到这个班,不过我没什么特别的。ZERO 君就更不用说了——他完全是家里蹲的类型呢——」
我决定无视那句完全多余的补充说明。
「剑道吧。」
庄依晴这次回答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点。不是犹豫——相反,像是这个答案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伊莉嘉问出这个问题。
「剑道!」伊莉嘉的声调明显高了半度。「哦哦,运动系!难怪你看上去身材这么好!有没有参加过比赛?」
「没有。只是练着玩的。」
又是那种没有信息量的回答。但这一次——她说完这句后,手指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脖子上的项圈。只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她大概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但我在看。
我在想——练什么剑道需要戴这种东西?
然后是脆响。
不是盘子,也不是杯子。那是筷子断裂的声音。
庄依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或者说——筷子的残骸。她的手指间只剩下几根细小的木屑和竹纤维。断裂的部分不是被「折断」的——她的表情看起来根本没有刻意用力。就只是像普通人用水杯突然脱手了一样——莫名其妙。
「啊。」
伊莉嘉呆呆地看着那支碎掉的筷子。
「……不好意思。筷子好像质量不太好。」
庄依晴这么说着,站起身来,很自然地去取一双新的。但我听到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轻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刚发现什么事情一直憋着没说出来。
伊莉嘉盯着庄依晴的背影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在新的一页笔记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我不用看就知道那行字是什么。
「那家伙,真的是普通转学生吗——」
沉默持续到了庄依晴端着一杯饮料和一双新筷子回来。
然后伊莉嘉重新开口了——
「对了小庄同学!你脖子上那个红色的——是项圈对吧!好特别呀,是什么牌子的吗?」
「这个吗?是很重要的东西。从小戴到大的。」
庄依晴垂下手,手指轻轻放在项圈上。
这一次她没有用之前的那种微笑回答。她的嘴角仍然在笑,但眼睛没有。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的表情和眼神之间出现错位——表面上是回答伊莉嘉的问题,实际上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项圈还在。
确认一切正常。
我喝了一口汤。然后偷偷地把视线重新移到了她头顶的数据上。
还是正常的。体力、智力、敏捷,年龄、姓名。
但这次——如果我再仔细看的话——那些被折叠在底层的数据中,的确有个我从未见过的图标在微微闪烁。圆形的,里面的确是个数字。
37。
*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今天的项目是排球。由于体育老师提议「新同学应该参加多一些集体活动」,所以庄依晴被编入了我们这一组的比赛。
「我不太擅长运动——」
庄依晴这么说着,谦虚地摆了摆手。但体育老师完全不给她退出的机会。然后她被安排在了二传手的位置。站在网前正中央。
说实话,体育老师或许无意中做了一件非常正确的事。
发球。接球。传球。
球飞向网前。庄依晴举起双手——
第一球飞到球场上空至少三层楼高度。
全员沉默。
「啊哈哈哈哈——第一次打球就是这样的啦——」
伊莉嘉反应最快,用她那种把全场的注意力从球吸到自己身上的方式打了个哈哈。排球落在球场角落时滚到后墙边上。
「抱、抱歉。」
庄依晴低下头。她看上去是真的感到抱歉。
但我知道。那不是「不擅长」的表情。那是「失算了」的表情。
第二球就没问题了。
同样的接球、同样的传球。球飞向网前。庄依晴的手指接触到球面——下一秒,球就飞到了一个让对方前排根本反应不过来的完美角度。
得分。
那种传球的精度,第一球和第二球之间只隔了一次失误和一次调整。
ZERO。冷静一点。不要多想。没有人会在第一次打球时,只用了一球就能把精度调回来。
但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体育课中间的自由练习时间,我站在球场旁边的水龙头前面喝水。庄依晴站在不远处,靠在球场边的围栏上喘着气。我一边喝水一边假装没在看她——
然后我看到了。
她头顶的数据在刚才发球时短暂的瞬间里——有一个数值浮动过。不是 HP 或 MP。而是她在状态栏靠底部区域的一个栏目。数值从正常的范围跳了一小格——然后立刻调回去。
像是什么东西在瞬间被激活,然后又被某个更大的力量压了回去。
而那个数值标示的栏位图标——
又是那个。37。
圆形。小数字。标志在栏目名旁边。我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见过那种图标。
「ZERO——你在发什么呆!!」
砰。
排球从我脸旁十厘米的地方高速飞过。
「抱、抱歉——!」
来自庄依晴。这次道歉的内容和语气都比上次更像普通高中女生。
但我大概已经不会再那样看待她了。
*
放学后。
正当我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教室时,伊莉嘉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心灵速度冲到了我面前。
「ZERO 少年,侦察行动时间!」
「我已经拒绝过你了。上次。再上次还有上上次。」
「但那几次你最后都陪我去了呀。所以这一次你肯定也会陪我的。」
为什么这个人的逻辑可以如此自信而且听起来完全不对但我觉得我确实无法反驳。
「所以?今天又要去哪里调查?」
「今天?今天不需要去那种地方啦。」
她这么说着,转过身去,面向刚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庄依晴。
「小庄同学刚来岳城对吧!!我们对这个城市可熟悉啦,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庄依晴沉默了两秒。
「好啊。我也正想问你们这件事呢。」
她的笑还是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同意得也太快了。像是已经知道伊莉嘉会这么问一样。
「那就这么定了!先去车站那里的便利商店!那里的关东煮超好吃的!」
于是三个人就出发了。
*
商业街的人流和平时差不多。岳城最近几年似乎因为网上被说成了「最不像大城市的商业城市」的原因,突然在小众旅游圈多了不少人来玩。也因为这样,这条街的每个巷口都多了几家门面换新过的店。
「这里以前是书本店!然后变过拉面店!现在是卖法国可丽饼的!」
「那边二楼去年夏天开了一个密室逃脱!不过太难了上次我和 ZERO 两个人去根本过不了!」
伊莉嘉作为导游的状态已经完全上线。指左、指右、讲故事、加上自己过去的事迹掺杂一些夸张渲染——基本就是她最快乐的样子。从外人的角度看,这大概就是一个健谈的金发少女在带着两个朋友逛街。
但我觉得庄依晴应该已经知道了。
伊莉嘉带她来的这条商业街,每一家店她拉着大家进去的时候,实际上都在往一个方向引导——「你住在哪里?」「你从哪里过来的?」「你之前有来过这种地方吗?」
假装不经意地聊天。
而庄依晴每一次的回复都和前一次一样——完美。没有破绽。过于流畅。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后,我们的队伍停在了某家店的橱窗前面。
是剑道用品店。
庄依晴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走路久了想休息。而是在她经过那扇橱窗时,她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就停住了。
橱窗里展示的是这个月的推荐品:一整套深色的剑道护具。还有挂在护具旁边的几把竹剑和一把非卖品——一把真正的日本刀。开了刃的。
庄依晴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橱窗里的那把剑。
她的嘴角没有动。眼睛也没有眨。
但我看到了。
那个状态栏最底层的图标。那个被折叠在某处、平时从来不浮上来的东西——在庄依晴看着剑袋时,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像呼吸。像某盏灯被人按了一下开关,然后又松开。
我用手肘碰了碰伊莉嘉的肩。
「嗯?」
「没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但我希望伊莉嘉也看到了。
她也确实看到了。因为她的右手已经摸向了兜里的侦探笔记——然后想起来现在庄依晴就在旁边,于是把手缩了回来。
但她的眼睛已经记下了。
「走吧走吧,接下来该去看那条据说有一百年历史的——」
伊莉嘉转过身,大步走向下一个目的地。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
变脸的速度比道顿堀的招牌还快。
庄依晴最后看了一眼橱窗,然后跟上了伊莉嘉的脚步。
我落在最后。看着两人的背影——一个金发娇小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一个黑发安静像水鸟一样平稳地跟在后面。
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就像是故意被某种力量推到彼此的路径上一样。
*
晚上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应该说是盯着天花板之外的东西——那些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的数据和信息。
那个「37」。
今天一整天,我在庄依晴的数据中最少看到了三次那个标志。上课时、午饭时、放学在剑道店前。
那不是普通的东西。我能确定。不只是因为我没有在别人身上看过——而是因为那个标志的样式、它出现的时机、以及它每次出现时伴随的数据滑动,都显示出它不是「后台运行的随机异常」。它是被隐藏在层层信息之下的某个东西。
我把手指伸向空中,在自己头顶上展开我自己的状态栏。
翻页。翻页。再翻页。一直翻到底层——那些平时我不会去看的地方。
然后我看到了。
一个一模一样的图标。
圆形。小数字旁边有某种标记。
这个图标和庄依晴头顶看到的那个。
形状完全一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从哪里来的。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她不是「和我不一样」的人。
她是「和我一样」的人。
只不过她看起来知道自己是谁。而我不知道。
而且她——大概也不知道我知道。
*
「目标 A:ZERO。无威胁。其能力目前属无意识状态,无法控制、无法利用。现阶段没有主动介入的必要。」
黑色连身裙被脱下,挂在了椅背上。项圈从颈部摘下,放在桌上。
「目标 B:上野伊莉嘉。无能力。但疑心极重。调查能力远超普通高中生。已经开始系统性地建立关于我的异常现象的记录。」
屋里的灯没有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桌上划出一道窄窄的橙色光痕。
「考虑到她目前没有表现出侵略性,暂时不会主动干预。但如果她的调查继续深入——」
她停下来。手指悬在通讯器的录音按钮上面。
「如果她的调查继续深入,我建议授权我采取主动管理行动。就算只是一次——」
手指没有按下去。
「——算了。先这样。」
她把通讯器放回桌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桌上的项圈没有发光。那是黑色的、微凉的一圈金属和复合材质,沉默地躺在桌上。像一只睡着了的蛇。
她看着它好一阵子。然后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岳城的夜色并不深——城市的灯火透过了窗帘,染了一片模糊的光斑在天花板上。
「林司令。你真的只是想让我看着他们吗。」
没人回答。
当然没人回答。
*
「——十三。」
猎鹿帽被扔到了床上。笔记本被用力摊在桌面上。
「今天一条,一条,一条——加起来十三条异常观察记录。」
伊莉嘉把自动铅笔转了好几个圈,然后开始在今天的新一页上写字。字体不如平时那么潦草随意。
「力气异于常人。运动能力异常优秀。对剑道用品有明显情感反应。档案完全伪造。自称一个人住在城市的『某处』但没有透露具体住址。中午筷子无故断裂。颈部红色项圈——」
她停下来。把自动铅笔的笔帽拔下来,又合回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可以碰但不能摘。像确认某样东西还在。」
深呼吸。
「综合推断:庄依晴不是普通的转学生。」
笔尖在纸上停了五秒。然后她往下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又写了一行。最后在笔记本的最后一行的末尾画了一个方括号。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到了床头柜上。
然后看着天花板。
「而且,ZERO 少年也注意到了。他今天什么都没说,但他绝对注意到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所以——庄依晴。你到底是谁呢。」
窗外,秋风吹落了今年第一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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