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当天。
准确地说,是星期六早晨六点十四分。我已经站在了三年A组教室的正中央,手里被塞了一卷封箱胶带和一张不知道谁画的鬼屋平面图。图上用红色荧光笔画满了箭头和感叹号。感叹号的数量和这个计划的靠谱程度呈反比——这是我从过去两年半的高中生活中学到的唯一一条铁律。
「ZERO 少年——!后面的隔板歪了往左往左不是那边是那边那边那边——!!」
伊莉嘉站在教室的另一端,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发出完全无法用于导航的指示。她的千鸟纹猎鹿帽今天少见地没戴——说是「在鬼屋里会吓到客人」——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绑在额头上的白色头巾,上面用黑色油性笔写着「监督」。
我不确定那两个字是她自己写的还是她让别人写的。但那个字迹潦草到只有伊莉嘉本人能认出来。
「左边。」我把隔板往左推了三厘米。「够了吗。」
「呣!还不够!再来一点!」
「你现在根本看不到我这边吧。」
「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
这就是伊莉嘉。即使看不到也能感觉到。我有时候真想搞清楚那个「感觉」到底是什么原理。
教室从前天就开始被改造成了鬼屋。课桌椅全部堆到了走廊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用硬纸板和木框架搭起来的临时隔间。路线是从前门进、后门出,中间要经过六个「恐怖场景」——或者说,六个我们班同学穿着从话剧社借来的旧戏服、站在黑暗里试图吓人的角落。伊莉嘉是总导演兼剧本兼美术指导兼宣传部长兼今天注定会把所有人都指挥到崩溃的人。
而我——我是「机动人员」。翻译过来就是「哪里缺人往哪塞」。
「ZERO,帮我扶一下这边的架子。」班长从隔间的另一边探出头来。他扮演的角色是「被诅咒的武士」,但因为戏服太大,看起来更像是「被诅咒的、穿着他爸西装的初中生」。
「来了。」
我蹲下去调整架子的底座。泡沫板和木框架的组合——理论上应该很轻。但当我把手伸到底部去拧紧螺丝时,发现这块隔板的下半截嵌进了墙壁大概两厘米。
嵌进去了。
泡沫板不应该能嵌进墙壁。
「……班长。这块板之前谁搬的。」
「庄同学啊。怎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把螺丝拧紧,站起来,假装那个墙上的凹痕不存在。
然后我看到了伊莉嘉——她正站在教室后方的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在她的侦探笔记上写字。她的右手握笔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
她也看到了。
*
早上八点。学园祭正式开幕。
整个学校从正门到操场到教学楼三楼都布满了各种摊位和装饰。一年级的章鱼烧摊飘出的味道已经让校门口排起了队,二年级的女仆喫茶据说是今年最受期待的项目(负责宣传的同学在走廊里贴了四十张海报,每张上的女仆装设计都不一样),而我们三年A组的鬼屋——宣传标语是伊莉嘉亲自写的:「岳城高中史上最恐怖!名侦探也无法解开的七重诅咒之谜!」
贴在校门口的那张海报上还用小字加了一行:「内有侦探主题彩蛋。找到所有线索者可获得限定名侦探勋章一枚。」
我不知道勋章是什么。我也不敢问。
「各就各位——!第一批客人还有三分钟——!」
伊莉嘉的声音通过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扩音器传遍了整条走廊。几个负责第一场景的同学慌慌张张地跑回自己的位置。有人在找手电筒,有人在确认假血的黏稠度,有人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僵尸的走姿——虽然他们的角色是「被诅咒的武士」,不是僵尸。但反正黑暗中没人看得出来。
我的岗位在第三个场景和第四个场景之间的转角处。说是「工作人员」,其实我的主要任务就是确保客人不会在黑暗中走错方向一头撞上墙壁——就是之前庄依晴搬过的那面墙。以及,在有人从第三个场景跑出来的时候,确认他们不是因为真的吓到了而需要紧急出口。
「ZERO 同学。这个给你。」
我一转头,是庄依晴。她递过来一个手电筒。今天她穿的是和全班一样的黑色长袖打底——鬼屋工作人员的统一着装要求——但脖子上的红色项圈在黑色衣服上比平时更显眼了。像是黑暗中的一块浮标。
「谢谢。」
「不用谢。我负责在最里面的转角指路。」她的微笑还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弧度。「如果伊莉嘉同学问我在哪里,请告诉她我在第五场景。我怕她找不到我会把鬼屋拆掉。」
我点了点头。庄依晴转身往黑暗深处走去。
我在原地站了大概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她头顶的数据上。
最近我发现——如果我集中注意力看,那个被折叠在底层的图标在黑暗中比在亮处更容易被注意到。就像星星在夜里才看得到。此刻,那个写着「37」的圆形小标记正在她状态栏的最底层微弱地呼吸着。不是闪烁,是呼吸——亮度慢慢地起伏,像某种等待。像某种,一直保持着待机状态的东西。
「ZERO——!!第一批客人进来了——!!发呆的话我就让小庄同学拿她的东西捅你——!!」
扩音器。
我关掉了手电筒。鬼屋里不需要手电筒。我有别的东西可以看。
*
第一批客人是三个一年级的女生。
她们在手牵着手走进第三个场景时已经开始尖叫。负责第三个场景的同学——就是那个「被诅咒的武士」——从角落里跳出来的时机非常完美,但她们尖叫的声音比他的台词要大了大约四倍。我在转角处举着「此路可通」的指示牌,目送她们连滚带爬冲进第四场景。
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到了大约十点半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工作。黑暗中,我的超情报检视终于开始发挥它的唯一正面用途——即使在完全没有光线的环境里,我仍然能看清每个人的状态栏。
那些 HP 条、MP 条、名字和年龄在黑暗中浮在每个人的头顶,像某种只对我可见的霓虹灯。一年级的学生 HP 条普遍比三年级短一截。体育社团的人 MP 基础值明显更高。有一个人的状态栏底下标注着「花粉症·轻度」——连这种东西都被检视出来了,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这个能力的判定标准是什么。
但这些人——所有这些普通人的数据——都只有两页。顶多三页。
不像某个人。不像那个正在我身后大约十米、站在第五场景转角处的转学生。她的数据有——我到现在都数不清——至少在七八页以上。而且大部分是折叠的。
也不像我。
「下一个——请进——」
*
我看到她了。
不是在黑暗中先看到她的状态栏——虽然那部分也确实很显眼——而是先听到了声音。塑料袋互相碰撞的声音。金属件在塑料购物袋里轻轻的、密集的、带着特定频率的叮当声。
然后是一个人从入口处走进来的脚步。脚步本身不快,但踩在硬纸板地面上的节奏带着某种精确的轻盈——不是刻意控制的那种精确,是身体本身就知道该怎么省力的那种。像猫。
「哇哦——这个做得不错耶。一个人多少钱?」
「一个人十块——」
「好便宜。买。」
然后她进来了。
先是她的数据。在黑暗中远比其他人的更亮。不止是亮——是结构完全不同。普通人的状态栏像是用同一套模板生成的:体力、智力、敏捷、然后是空白。庄依晴的状态栏是在同一套模板的最底层折叠了更多页。但这个人——这个正在往鬼屋深处走的访客——她的数据不像模板,像手写的。
不,手写也不对。她的数据排版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分类标签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字体。各类数值的排序也不是平常那种从上到下的方式。有一个栏目的名字我完全看不懂——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也不是任何我会读的文字,而是一种像是把圆弧和直线组合起来的符号。那个符号旁边有个数字。
43。
圆形的。和庄依晴一样的外框。但庄依晴的是 37。这个人的是 43。而且不止一层——在那层 43 的下面似乎还有一个更大的标记,三角形状的,但色阶太低,我看不太清楚。
然后我看到了人。
黑暗中——走廊尽头微弱的红色灯光下——我看清了她的轮廓。涩谷风格的打扮。浅金色的长发,发丝末端是挑染的亚麻色。圆形的大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的反光挡住了眼睛。头上戴着一个看起来像兽耳的发卡——但仔细看的话,发卡底座上有灯。蓝色的小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白色短夹克,高腰裙,肩上挎着一个小巧的亮片包。右手抱着一块大约饭盒大小的旧式示波管——CRT 的那种,灰褐色的塑料外壳上还贴着某家回收店的标签。左手提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金属零件和电路板。有一块电路板从袋子口露出来,上面印着「1997」和某个弹珠台品牌的标志。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来高中学园祭的人。但她走进来了。而且她看起来很自在。像是在逛自家楼下的便利店。
「请往这边——」
庄依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是第五场景的方向。和平时一样平静——和平时一样有礼貌。
但我在黑暗中看到了。
庄依晴头顶那个 37 的标记——在来人经过她面前时,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被察觉地——闪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警戒。是什么——更像是某个系统在和另一个系统做了一次沉默的握手。
然后,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那个抱着示波管的大学生——从镜片的反光中——向庄依晴的方向微微垂了一下头。不是鞠躬。不是点头。就是——垂了一下。像是在说「哟」,又像是在说「收到了」。然后又抬起来了。
庄依晴也垂了一下。
全程不到一秒。没有对话。没有眼神接触——就算有,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谁也看不到。
但她们的标记——37 和 43——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同时亮了一下。
然后各自灭了。
「喵。」
我右侧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差点把手电筒丢出去。
「ZERO 少年,你看到了吗。」
伊莉嘉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在我旁边。她的「监督」头巾歪到了大约四十五度,额头上有一小片汗湿的痕迹。她手里拿着——当然——那本侦探笔记。
「看到什么。」
「那个。」
她抬起下巴,示意走廊尽头那个正在往里走的外校大学生。抱住示波管的涩谷系少女正站在第四场景的僵尸同学面前,表情不是害怕——是审视。她歪着头,推了推眼镜,然后对僵尸同学的妆发出了一声带笑的评价:「哦哦,这个假血是自制的吧?淀粉和食用色素的比例调得不错耶——不过黏度还可以再高一点,不然在灯光下反光会不均匀。」
僵尸同学明显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说那个假血是自制的。」
「我说的是更前面那个。那个——」
伊莉嘉没有说完。她的眼睛还盯着走廊深处。然后她打开笔记本,在某一页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黑暗中我看不清她写了什么。但她的笔速和 CH03 记录筷子断裂时一模一样。
「神秘访客。」
她把本子合上,然后转过脸来,在红色暗光下露出了我已经在这两天见过很多次的表情——不是发现线索的兴奋。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的表情。
「而且,她和小庄同学。她们认识。」
「——你怎么看出——」
「感觉。」
又来了。又是一个「感觉」。
但这个感觉我没办法反驳。因为我也看到了。
*
我在第四场景和第五场景之间的转角处多待了一个小时。那个抱着示波管的大学生最后从出口出去了,在出口处还停下来和门口的接待员同学聊了几句——我能从出口方向听到零星的对话片段。「……对,那个牌子的零件你们岳城这边的跳蚤市场确实比湾城便宜……」然后是轻快的笑声。然后她走了。
我试着把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在脑子里拼起来。
37。43。圆形标记。三角标记。那个奇怪的、介于弧线和直线之间的符号——那个大概是她们这种标记的通用分类名,但我读不懂。以及她和庄依晴互相对视时那两次精确到毫秒级的标记闪烁。
她们认识。不只是普通的认识。她们属于同一个系统。某个以数字编号来标记成员的系统。而且这个系统里的人——至少这两个人——她们看起来都和普通人有某种根本性的不同。
那么我呢。
我这个同样在状态栏底层有一个 37 标记的人——我到底在这个系统里是什么位置。或者说。我什么时候进的这个系统。为什么我自己不知道。
「ZERO——换班——!!出去吃点东西——!!」
扩音器。
我决定暂时不想这些。因为我饿了。
*
学园祭的操场上已经完全是庙会状态了。
章鱼烧的酱汁味、棉花糖的焦糖味、铁板炒面的酱油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有学园祭才会有的空气。广播台在播放某个学生乐队自己录的翻唱,主唱的音准大概在「及格」和「折磨」之间翻飞。阳光已经爬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
我站在二年级女仆喫茶门口,手里被塞了一张菜单。菜单上所有的饮品名称都被改成了侦探小说梗——「东方快车冰咖啡」、「罗杰疑案红茶」、「无人生还特调奶茶」——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画了小图标,图标看起来是伊莉嘉的风格。「特调奶茶」的边上还写着「推荐给不想被谋杀的人」。
「你们班和侦探主题杠上了是吧。」
「侦探主题是我们班提案的。」女仆同学保持着营业式微笑。「伊莉嘉同学说『你们班不做这个主题的话我就把你们的桌椅搬到操场正中央』。所以我们全班全票通过了。」
我决定不追问那个全票通过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点了一杯「无人生还特调奶茶」,然后在喫茶教室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刚坐下没多久,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单千铃。不——庄依晴。她也换了班。手上戴着一双新的白色薄手套——不是之前那双反刃皮的黑色手套。大概是因为刚才搬隔板时弄脏了。
她环顾了一圈教室,看到我时露出一个「啊,都在这里呢」的表情然后自然地走过来坐到了我对面。
「ZERO 同学。辛苦了。」
「你也是。鬼屋里面挺热的吧。」
「还好。比打排球轻松。」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弯了一点点。排球。
女仆同学走过来放下一杯水。庄依晴看了一眼菜单,然后点了——「东方快车冰咖啡」。和那个名字完全不搭的、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冰咖啡。然后她双手捧着杯子,像老人捧着茶杯一样轻轻喝了一口。动作很小心。
非常小心。
和她之前拿竹筷子的姿势一样。和她在鬼屋里给人指路时尽可能不碰到任何硬纸板墙壁的姿势一样。她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力量。
我在想——她到底有多少个时刻是「刻意」的。如果她不用控制,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ZERO 同学,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为什么要戴手套。」
这句话出来之后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庄依晴也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沉默了一小会儿。
「因为不太方便。手。——容易碰坏东西。」
她这个回答比之前所有的「家里关系」「没什么」都要诚实。虽然还是模糊的,但至少是往诚实的方向走了一步。
「不过戴着也挺好的。冬天可以保暖。」她把两只戴着手套的手背叠在一起,像是在自我取暖。然后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的弧度小了半度。看起来有点像真的笑。
但还没等我回应——她手里的玻璃杯底部咔嚓一声。一条细细的裂缝从杯底往上延伸了大概两厘米。没有碎。没有漏水。但确实裂了。
「——。」
庄依晴看着那道裂缝,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把手套的腕部往上拉了拉,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手套下面隐约透出一圈深色的、比手套材质更硬的东西——大概就是伊莉嘉笔记里那页上的「手部限制装置」。
「杯子——」
「没事。我赔。我来跟他们说。」
她站起来,拿着那只底部裂了一条缝的玻璃杯向柜台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是「赶着去赔杯子」的那种快。是「不想让别人继续看自己」的那种快。
我喝完最后一口奶茶。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没收到任何消息——然后看到伊莉嘉不知道什么时候发来的一条短信。发信时间是刚才我在鬼屋里的时候。
「小庄同学的手套下有东西。一个环。左手的。不是饰品。记住了。」
记住了。我已经记住了。
*
接力赛是下午两点开始的。
按照岳城高中的传统,学园祭的运动项目只有一项——全年级混合接力。每个班出四棒,不限年级,不限性别,唯一的规定是最后一棒必须是班上的任意一位女生。据说这个规则是十年前某个学生会主席定下来的,理由是「这样比较戏剧化」。我对这位未曾谋面的主席充满了一种复杂的情感。
三年A组的接力阵容是体育委员定的。第一棒:田径部的主力。第二棒:篮球队的后卫。第三棒:伊莉嘉——对,伊莉嘉。她本人自荐了第三棒,理由是「侦探需要锻炼爆发力」。没有人敢反驳她。第四棒——庄依晴。
「我不太擅长运动——」
「小庄同学你在体育课上的排球可传得太好了!相信你自己!」伊莉嘉是这么说的。用一种完全不容反驳的语气。
于是现在,庄依晴站在第四棒的位置,穿着运动短裤和白色手套,脖子的项圈在秋天的午后阳光下泛着和平时一样沉默的红色。她的手正在不自觉地拨弄项圈的边缘——不是紧张,更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起步枪响。
第一棒。田径部的同学从起步就领先了半个身位。第二棒接到棒时A组的优势扩大到了大约两米。伊莉嘉接棒的时候,她小小的身体爆发出完全不像是那种体型应该有的速度——她是第三个跑到交接点的人,但差距只有不到三米。
「小庄同学——!!接下来就靠你了——!!」
伊莉嘉几乎是把自己和接力棒一起摔进了庄依晴的手里。庄依晴接住接力棒,然后转身——她跑出去的那一步,和体育课排球发球后第一次调整的那一步是完全一样的节奏。第一步试探,第二步校准。第三步开始,她就进入了某种我不想用「人机合一」来形容但又没有更准确的说法来描述的状态。
她在追。
前面还有两个选手。她在第四道。她的步幅并没有比别人更大,速度也没有明显更快——但她每一次加速的时间点都掐在对手刚好换气、刚好收步、刚好在弯道和直道的交界处重心微微偏移的一瞬。不是「看到」对手变慢才加速——是她已经在加速的时候,对手刚好变慢了。
像是她能预判对手肌肉的每一次绷紧和松弛。像是她在对手自己想好下一步之前就已经知道下一步会是什么。像是她在读一本书,而书里的角色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读。
第六十三米的弯道。她超过了第二名。不是从外道绕,不是从内道挤,而是刚好在对手重心调整的那个零点几秒里、从两个人之间不到一人的空隙穿了过去。精准到像是在参加排练。
第一百米的直道。只剩下最后一个对手了。那是一个比你高三厘米、步幅明显更宽的二年级女生。她在全力冲刺。但庄依晴似乎并不着急——她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然后在最后四十米的地方——在对方即将进入最后加速的阶段——提前了一步。
就一步。
像是她知道对方会在那一秒加速。所以她提前一步先加了。然后在对方加速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对方前面。
终点线。三年A组第一。
全班欢呼。伊莉嘉在终点线旁边跳起来的高度大概有一米二。她一边跳一边喊着「小庄同学小庄同学小庄同学」——连「庄」字都开始省略了。
但我在看她头顶。那个 37 图标从接棒到现在——全程都是亮着的。不是闪烁,是持续亮着。像一盏在黑夜中一直亮到晨光溢出才熄灭的灯。
而她跑完后的第一件事——和打排球发球失误后的第一件事一模一样——是把左手背到身后,用右手调整了一下左腕上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重新露出了标准的微笑,和大家一起庆祝。
*
学园祭结束后的清校时间。
我站在三年A组教室的后门,看着已经被拆掉一半的鬼屋隔板。伊莉嘉刚才还在这里指挥拆卸工作,但她的精力仿佛无穷无尽——现在她正拿着她的「监督」头巾在操场上追着班长要他去还扩音器。我趁机留下来帮她清点鬼屋里用的道具数量。
庄依晴也在。她今天是有意识地留到了最后。
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窗外的校广播在放学园祭的闭幕致辞,声音透过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ZERO 同学。」她忽然开口。没有转头,继续把桌椅搬回原位。「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的方向。」
「……那个,啊——没有。只是鬼屋比较黑,随便找个方向看。」
她没回答。也没有笑。
「我今天对手套的事给你道个歉。不该用那么敷衍的回答。」她把最后一组桌椅对齐,然后直起腰来。「但我暂时确实不能告诉你更多。」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自己也觉得不像自己会说出来的话:
「没关系。我自己也有很多东西搞不明白。」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像之前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也不是体育课排球发歪时的「失算了」。是更安静的。像是在听懂了什么东西之后,决定暂时什么都不说。
「林司令。」她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她摇了摇头,像是把某个念头从脑海里甩掉。然后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教室里,伸出手,在面前展开我自己的状态栏。
翻页。翻页。翻页。一路翻到最底层。
那个「37」的标记。和庄依晴头上的一模一样。
我伸出食指,停在它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指尖点了一下那个图标。
画面闪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发生——不,不是什么都没有。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我看到那个图标闪了一下。亮度从「待机」升到了「活跃」,然后——门关了。像是有一个更大的进程,一个我现在没有权限访问的系统,把图标的回应信号盖了过去。
然后那扇门的后面——在数据的最深处——似乎是有一行字。或者一串数字。但我没来得及读完。它就已经被重新锁上了。
回到桌面。空白。一如既往。
但我记住了那扇门的形状。
*
「二十三条。」
猎鹿帽被挂在床头。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伊莉嘉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绑成双马尾——散开的金发垂到了肩膀以下。这是她的「分析最后阶段」形态。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解开发绳。
「今天的接力赛。不是速度快,是读懂了对手的肌肉。全部。没有一次是猜的。」
笔尖在纸上移动。不是乱写。是整理。
「筷子的断裂。杯子的裂缝。打排球的力度调整。手套下的限制装置。和那个外校女大学生的无声问候。以及——」
她停下笔头,望着窗外的夜空。
「——以及 ZERO。他看到的东西比我多得多。但他不说。」
她低下头,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在这行字上面画了三个方框。第一个方框里写了「庄依晴」。第二个方框空了十几秒,然后写上了「项圈」。第三个方框——空着。
然后她把笔记本翻到一页几乎是满的空白。
「伊莉嘉·上野的大胆假设:庄依晴背上的那些东西——不是属于普通人的世界。」
她看着自己的笔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的最上层——和她平时放置笔记的位置相比,靠外了两厘米。像是在为明天的行动预留空间。
*
「目标 A:ZERO。无能力变化。但其对自身状态的检测意图显著增强。今天的多次视线停留和一次自检操作表明,其正在主动试图理解自身的能力。建议将此现象标注为『自发觉醒进程』的第 I 阶段。」
通讯器亮着红光。红色的项圈被摘下来,放在桌上。手套也被脱下了——左腕上那个暗色的限制装置在台灯下露出了全貌。它看起来像是一圈被打磨过的钛合金环,内层贴着一层薄薄的柔性材料,外圈刻着一些极细的、无法读的符号。
「目标 B:上野伊莉嘉。其关于我的异常记录累计已超过二十条。她在今天的学园祭中对我的观察达到了迄今为止的最高密度。根据她在鬼屋内使用暗视辅助设备(猜测为某种暗光环境下的听声辨位技巧)和接力赛后向我投以的视线可推断——她下一次行动不会是观察。」
她停下来。手指悬在录音按钮上方。
「她下次行动会是直接当面行动。鉴于目标 B 的社交性格——她已经有了结论。她只是还没问。」
深呼吸。
「关于主动管理行动。对她——我重复建议授权。目标 B 不是危险因素。但她有能力强迫我们在非我们的时间内做出回应。到时候我们就会失去对谈话节奏的控制。请考虑以下选项:提供给她部分真实但无关的包装层信息,由我判断时机主动向她进行对话——」
她停了一秒。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完毕。」
红灯灭了。通讯器回到了待机的黑色。
她看着它的屏幕。然后看向桌上的项圈。然后伸出手,拿起它,扣回脖子上。
咔哒。和每天早上一样的声音。
然后她把目光移向了窗外。今晚没有星星。但城市的灯火仍然亮着。像某种她不需要用数字来标记的东西。
窗外,今年第一场秋雨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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